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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岚

作者: 来源: 上海文学网 时间: 2017-07-30 阅读: 在线投稿
岚岚 岚岚是我的高中同学,算下来我和她已有十多年没有见面了,不知道她身在何地,有没有出国,有没有完成她母亲多年来的心愿?
   小眼睛上加着一副镜片,皮肤偏黑,个子瘦小,记忆中,岚岚总在抱怨自己的长相。她的亲生父母,尽是将他们的缺点往她身上搬。
   岚岚是走读生,而我是住宿生,那时班级里住宿生和走读生之间仿佛有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关系比较疏远。走读生除了上课外,其他时间都可以不来学校,早自习晚自习都可以不参与,而住宿生每天单调地穿行在三点一线之间,一个月只能回家一次。
   和我类似,岚岚在班级里也属于可以忽略的那种,来了还是走了,都不会引起大家的关注,可能就因为这个缘故吧,我和岚岚之间的关系慢慢近了起来。课堂休息时间我们经常躲在没有人的地方聊天,从聊天中我了解了岚岚的不平常身世。对于当时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我来说,岚岚就如琼瑶电视剧中身世可怜的女主角,岚岚也喜欢把自己当成女主角,或者她经常梦想着把自己变成女主角,岚岚的学习成绩一般,对于数理化更是有些自暴自弃,但是她的英语成绩却一直出类拔萃,特别是阅读理解,在我们这个全校成绩都冒尖的班级里也属于中等偏上。
   下雨的午后,岚岚喜欢把头半倚在白色的墙壁上,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或者跟我分享她的家庭故事。岚岚家在县城的一个城郊结合部,当时对于我们这些来自农村的学生来说,住在县城的都算是城市人,他们的身份总有一圈光环,让我们望尘莫及。但是岚岚没有这样的幸福感,她甚至对于自己的这种身份感到厌恶。
   岚岚的母亲是一名幼儿园老师,外表柔和内心却孤傲倔强,岚岚的父亲是一位上海知青的儿子,上海知青平反后,成为了县里一所大专院校的校长,德高望重,声名显赫。年轻时的岚岚父母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然而好景不长,岚岚出生后不久,岚岚的父亲就得到了回上海工作的机会,从此两地分居,再后来就有了负心郎的故事,幼儿园老师成为了单亲母亲。在那个离婚率极低的年代,单亲母亲的身份会给家庭蒙上极大的耻辱。离婚后,岚岚的母亲再也没有回到自己的父母家,而是很快嫁给了一位住在城郊结合部的司机。为了岚岚,母亲再婚后拒绝再生孩子,岚岚成为了母亲唯一的命脉也是她今生唯一的赌注。
   岚岚每次讲起她的母亲,神情都会变得很阴郁,作为听众的我背上也会微微出冷汗,心想那是一个多么要强、冰冷的女子。
   岚岚很早就知道继父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因为每次只要岚岚调皮不听话,母亲就会像怨妇般把岚岚亲生父亲如何抛弃他们的事情哭诉一番。岚岚小的时候自然听不懂,只知道母亲口中的男子是一个坏人,让她伤心欲绝;后来长大了一些,岚岚终于知道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在上海,跟另外一个女人结婚了,生了孩子,生活还很富足。长大后的岚岚对于自己的父亲却恨不起来,反而非常思念,很多次她都会做同样一个梦,她来到了上海,父亲的家是一栋豪华的洋房,有漂亮的花园,有舒服的席梦思床,这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而眼前这个拥挤嘈杂的家,让她只想逃。岚岚对于有些神经质的母亲一直捉摸不透,她对父亲到底是恨还是爱,她觉得母亲心里其实一直没有放下过父亲。
   父亲还真的来看岚岚了,那年岚岚7岁,已经有了记忆。在母亲不知情的情况下,父亲偷偷带着岚岚去逛街,给岚岚买了漂亮的衣服,还给她买了岚岚喜欢吃的萝卜丝饼。印象中的父亲皮肤偏黑,但是五官端正,身材高大,穿着卡其色的风衣,如同港剧中走出来的人物。
   父女的这一次见面,结果用岚岚的话讲就是惨烈,漂亮衣服被剪刀狠狠剪破,扔进了垃圾桶,而萝卜丝饼成为了岚岚一家的禁忌食品。
   讲这个片段时,岚岚的眼神很茫然,小小年纪的她怎么会明白母亲对这个男人有如此大的深仇大恨,连一个小小的萝卜丝饼也不放过。
   在家里,继父没有地位也没有说话权,岚岚的学习生活以致今后的人生道路都由母亲一手掌控。
   “出国是我母亲给我规划好的最重要的一步棋,她说我一定出人头地,要给某些人看,没有了他,她照样可以培养出一个出色的女儿来。”
   “出国,去哪?”
   “芬兰,我妈妈小姐妹的姐姐在那里工作。她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把关系搞定了,只要我英语通得过。”
   “这么远,你出国去读书吗,还回来吗?”
   “我也不知道,都听她安排。”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听说有人要出国,对于当时我们村的很多村民来讲,去趟县城已是值得炫耀多日的事,漂洋过海去国外,那是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当然在十多年后,很多先富起来的村民也开始纷纷出国旅游了,这是后话。
   为了出国这个重要的人生目标,岚岚的大部分课外时间就是看英语书,她母亲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收集到了很多半旧的英语小说,岚岚的任务很重,半屋子的英语书全部要看完。现在想来我当时也沾了点光,因为喜欢看小说,岚岚借了我不少英语小说阅读,让我无意中提高了自己的英语阅读水平。
   毕业季很快来临了,在《我的未来不是梦》的歌声中,班级的同学们各奔前程。岚岚去了哪儿,我不知道,我去了哪儿也没有告诉她。岚岚跟我一样,不喜欢主动联系同学,自卑敏感,喜欢悄无声息、来无影去无踪的生活。所以,徐志摩的《再别康桥》是我们的最爱。
   半年后,没有想到在千里之外的城市,我能再次见到岚岚,她跟我不在一个学校,但在同一个城市,我跟同学逛街时无意中遇到了她,虽是久别重逢,我们依旧只是淡淡地笑笑,还是那么默契。岚岚的变化很大,她瘦了,人却精神了,身体里仿佛注射了一股无形的能量,让她在人群中光彩夺目。她告诉我,她现在是学校舞蹈队的队长,而且还是班级里的文体委员。我对她的变化感到惊喜之余也为她高兴,心想离家千里的岚岚,终于摆脱了阴霾、心间照到阳光了。
   我们这次相聚没有多少时间就匆匆告别了,都没有留下彼此的联系方式,也没有来得及听到她讲述她母亲的事情。回学校的途中,我突然想到了她的母亲,心想她是否还会义无反顾地去实现呢?
   大学毕业后,再次回到我和岚岚就读的那个县城,我却再也没有见到过她的身影,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方,是躲在世界的那个角落里低调地生活着,还是在阳光炫丽的蓝天下自由快乐地舞蹈呢?
   在这样一个初夏的夜晚,我突然想起了她,想起了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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