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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 上海文学网 时间: 2017-07-30 阅读: 在线投稿

   头上滚动过一阵雷鸣般的巨响,我从桌子上惊醒过来,美梦被吓跑了。我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看见面前放着一封信。这是从《绿原》杂志编辑部寄来的,很薄,里面最多装着两页信纸,绝不可能是退稿信。我在四个月前投过一篇四千多字的小说,写了十五页稿纸。按“三个月未接到采用通知即可另行处理的惯例,那篇小说早该“判处死刑”并被“立即执行”过了。反正这是我给报刊投稿以来收到的最轻最薄的一封信。
   也许它太轻太薄,不像那些厚敦敦的退稿信沉重,压力突然从我头顶、胸部和心上被挪开了。我的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血压升高,脑袋晕眩起来。采用通知?这信里装的莫非是采用通知?我脑袋里亮过一道闪电。“采用通知”是什么样呢?想了多年的“采用通知”难道就将在这个又轻又薄的信封里吗?其实几年前我就确信再也见不到“采用通知”了,此生是与它无缘了。我写作只是出于一种习惯、一种条件反射。我一钻进自己的房间就会情不自禁地坐到写字台前,就会情不自禁地拿笔拿纸,就会情不自禁地写。稿子写完了就会情不自禁地寄。然后是情不自禁地盼着退稿。接着稿子就会在我预料的期间内退回,就像放飞的鸽子在天空盘旋了一圈又飞回来了。我把退稿信一封封撂起来,放置在壁橱里,老婆在空闲时就会按次序地取出来阅读,读后她总会赞叹一番,感到极大的满足,为我骄傲,赏我一个吻,然后又给我买稿笺纸,催促我进行新的创作。她只读我的作品,在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伟大的作家,那便是我。
   这封薄薄的编辑部来信使我早已熄灭的“发表欲”又死灰复燃了。我激动得脸红起来,急切地想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又不想让这幸福过早地随便地被享受掉。这种享受应该先有一个“仪式”,比如在晚饭的餐桌旁,在朋友们的聚会上等等。我将这封信对着阳光照照,里面的一个红圈隐约可见,一定是编辑部的印章,“采用通知”当然要盖公章。这时,一只手忽然从我背后伸来,抢去了信封。我侧身一看,原来是业余文友老梁。他拿着信,嘲弄地说又退稿了?我悻悻地抓过信,矜持地说,退稿信会这么薄吗?这是编辑部给我寄来的采用通知!他有点不以为然,冷冷地说会不会又是寄的“征求广告简则”?我被他浇了一头冷水,有点恼羞成怒,真想当即拆封掏出“采用通知”,眼红他一下,出出这口气。但一个不祥的感觉忽然攫住了我,我也怀疑信封里的内容了。万一拆开信封抽出的真是“征求广告简则”,不是当众出丑,让他更幸灾乐祸吗?我不敢拆信了。
   老梁说的“征求广告简则”,是另一个文友雪白在十几天前收到的。雪白三十多岁,曾读过《红云》杂志的刊授学校,认识很多作家和编辑。每次文友聚会他总能吹些作家们的生活轶事,把大家唬得直愣。他有几篇东西在刊授学校办的内刊上发表过,还得到了指导老师好评。于是得意起来,自我感觉时刻都很良好。《红云》编辑部在他的一篇三千字的小说寄出后三个多月时来了一封信,薄薄的,和我收到的这封厚度相当。他一取到信就嚷嚷“采用通知”到了,那神气劲真像是《红云》已经登出了他的作品一样。我们几个文友围住他,轮流抚摸着那封薄薄的信,真是羡慕死了,嫉妒死了。雪白的白生生的脸兴奋得笼上一层红云,像稳操胜券的赌徒准备摊牌前的神情一样。他抽足了一口烟,用十分潇洒的姿式撕开了信封,两根黄黄的指头夹出一张铅印的纸来。他一打开那铅印的纸,脸上的红云便不见了。我们凑拢一看,才知道是杂志社“征求广告简则”,其中一条还画上了红道道,上面写着:“凡为本刊征求广告数额达一万元以上者。可优先发表作品一篇;三万元以上者,聘为本刊特约作者,优先发表作品二至三篇;十万元以上者,聘为本刊顾问,聘期内享受优先发表作品的待遇。”大家都目瞪口呆了,愣愣地你看我我看你。沉默了一会儿,雪白忽然撕了信,宣布从此以后不写东西了……我看着自己手上的这封薄薄的信,心里也犯疑起来。似乎有一双眼睛隐于其中,狡狯地窥伺着我,等待看我大失所望的惨相。我终于没有拆信。
   一个星期过去了,那信封依然好好的。
   我心神不安,坐不稳睡不着,老是被这封倒霉的信纠缠着。一拿起信来准备撕开,便觉得那双狡猾的眼睛又在我的眼前闪动,弄得我的神经紧张起来,真让我受不了。于是,我便恶狠狠地扔下信,无端地发脾气骂老婆骂孩子摔打东西,连《新闻联播》节目也不看便钻进职工文化茶园,看人家打台球、下象棋、打麻将、玩朴克,给人家“抱膀子”,这才能够抛却心头的烦恼,,使自己平静一些。有时候,人家的快活感染了我,触景生情,我才发现自己这么些年来是多么傻,多么苦。为了文学耗掉了几乎所有的休息时间,熬更守夜,但得到了什么呢?除了那一大堆退稿、一头花白的头发和一脸早衰的皱纹,连一个铅字都没有得到。而如今发表又和广告费联在了一起,文学成了昂贵的“高级玩具”,追求多年的“女郎”成了“娼妇”,我不禁打了个寒战。仿佛被人从一场春梦中叫醒,我惶惶然了。
   我失去的休息太多了,失去的欢乐太多了,五十出头的人了得现实点,不能老生活在梦里。我加倍地玩起来。打扑克搓麻将学跳舞,连着几夜都干到十二点过,弄得昏昏然周身臭汗,才离开“文化茶园”。但每当我离开“文化茶园”,便又会重新跌进空虚无聊的深渊。我并没有寻到快乐,我并没有别人体验到的那种快活和满足。我甚至更痛苦了。我疲惫困顿,呵欠连天,而又不能入睡,像一朵浮云,没有重量,飘飘忽忽,既无时间意识,也无空间感觉。
   我又是十二点过才回家。儿子已经鼾声如雷,但套间的灯却还亮着,老婆还没有睡。我推开门,只见她正在台灯前读什么,仔细一看,才知道她又在读我的“作品”了。那认真专注的神情,仿佛看的不是一堆退回的废稿,而是在读世界文学名著。我飘忽不定的心忽然定位了,重新意识到了我的空间我的生活。屋内安详的气氛,一下子洗去了还在脑袋里轰鸣的麻将牌的哗哗声、打扑克的叫喊声和舞场的震耳欲聋的鼓乐声。一种神圣的宁静像纱幔一样笼罩了我,使我又回到了梦境的边缘。我似乎悟到了什么,却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我像个在外面斗殴时挨打败逃回家的孩子,急于寻求精神的支持和安慰。我轻轻地走到妻的背后,紧紧地挨着她坐下来。接着我取出了那封编辑部来信,向她讲述了一切。
   妻温柔地给我拭着额上的细汗,像母亲给儿子揩拭流血的伤口一样,用依然很动人的眼睛久久凝视着我。你以前收到退稿信也不像现在呀!她说,以前退稿时编辑不是还常常批评你的作品,有时说得也不轻,你也没有像现在呀!妻说你是怕这封信?我沉思起来,我是怕失掉文学,失掉我的梦,做了大半生的梦一旦被什么赶跑,我不知道今后将怎样生活!我抽了支香烟叼在嘴上,妻温柔地取过打火机打燃了火。一股火苗把她的脸映得很好看。二十年前恋爱时她也给我打过火点过烟,那神态简直就没有变,四十岁了却还是那么调皮那么单纯那么美。她给我点着烟,我深深地吸了一日。忽然她又拿起编辑部寄来的那封薄薄的信,把它也点着了。我没有制止她。让她烧吧。火舌贪婪地舔着信封,像吃一片薄薄的饼干那样轻松地吞掉了它。
   我看着落在地上的几片纸灰,忽然觉得它不可能是“征求广告简则”,它应该是“采用通知”,真不该烧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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