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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的季节

作者: 来源: 上海文学网 时间: 2017-07-30 阅读: 在线投稿
跑馬村作为龙场镇毗邻的一个最出名的村子完全符合你的想象,来源于此地的养马场,更来源于养马场最出色的馬。膘肥体壮,健步如飞。
   在工业文明还没有破灭养马场幻想之前,祖父曾是那里最好的养马师。关于这个职业我也只能透过祖父记忆的窗口来复诉给你听了。在养马场十多年的岁月里,祖父曾是那里的风云人物。他养的黑馬无人能出其右。站在历史的山顶上你可以看到1960年我的祖父骑着他最喜爱的黑马驰骋在跑马村的田野里,驰骋在龙场镇唯一的白沙道上,他飞扬的神采一度让少女们心情躁动,马蹄尘土飞扬,是没有一丝杂毛的纯种黑馬,毛发黑如金墨。你看到1960年我的祖父在人们的视野里绝尘而去。你看到我的祖父骑在黑马上朝着夕阳落山的方向奔跑,他对我说,你知道吗,你祖奶奶家就在夕阳落山的方向。我就是用那匹黑马把她驮回家的。你知道吗,你祖奶奶是文家寨子最漂亮的女人。透过1960年,你会看到祖父明媚的笑容如同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让人很舒服很舒服。
   祖父给我说了太多关于馬的故事,他说,你知道赤兔马吗?我说我知道我知道,他不就是关二爷的坐骑吗?祖父点头说,可是你不知道最早它是董卓带来的,好的馬就和好的人一样,跟着好的人就有好的命,跟着坏的人就倒霉。吕布是英雄,它跟着吕布就闻名天下,关二爷是忠义英雄,跟着关二爷它也是一匹忠贞不二的好馬。再要易主给馬忠,它就宁愿死掉了。也是从祖父口中我知道了原来曹操的坐骑是“绝影”,刘备的坐骑是“的卢”,项羽的坐骑是“乌骓”……可是你不知道这样热爱养馬的祖父最后竟然做了一个阴阳先生。专门为人家看风水,做法事超度魂灵。你无法理解,我也无法理解。我不知道无数个风雨来临的夜晚祖父是否会想起他的黑馬,是否会想当时驰骋在白沙道上意气风发的岁月。1980年我的祖父已经五十三岁了,你看到我的祖父背着罗盘,踩在文家寨附近的每一座山上观察地形,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关节屈伸,脚踩八卦方位,为死去的灵魂找最适合的归属。你看到他头戴毡帽,手里杵着烟杆,他已经不骑马了。
   关于祖父,跑马村人多年后没有多少人还记得他的黑马了,他的黑马遗失在工业文明中了。他的黑马在那个闹饥荒的年代变成了两袋大米。他的黑马绝尘而去,飞离跑马场了。人们津津乐道不再是他的黑马,而是他的三个老婆。1963年你看见我的祖父被批斗会主席用绳子捆绑起来和一群地主批斗,他不是地主,他犯了重婚罪,祖父面对扔过来的烂水果脸胀得红通通的,他说,值,值。那时候我的父亲已经穿着开裆裤玩泥巴了,我的两个姑姑脸上挂着鼻涕正被我的祖母训骂。田野里的稻谷已经熟透了,散发出粮食特有的芬芳。你看到我的祖父面对批斗一脸强忍的笑容。我的祖父一生娶了三个老婆,我的祖母为他生了三个孩子。祖母说,你祖父是为了孩子放弃他的黑马的。我的祖母说,为了八个孩子挨过那年的饥荒,他放弃了他的黑马。我的祖母说,卖掉黑马的那一天我第一次看到他哭得像个孩子,浑浊的眼泪就像山沟里趟下来的雨水。那时候我的祖父带着我的四个伯伯,三个姑姑,还有我的父亲一起生活的。那时候正在闹饥荒。
   祖父说,每个灵魂都应该有它的归宿,我听到它们一夜夜呼唤我,呼唤我前去超度它们。于是你看到1970年到2007年三十多年的时间里的很多夜晚,我的祖父背着他的法器,铜锣鼓槌穿行于一家家离世的人家,吹吹打打,口中念念有词。你如果有幸看到的话,你会看到一个少年夹杂其中,敲着铜锣,那个少年是我的哥哥,那个少年是我,那个少年是我更加年幼的弟弟。当时是抱着怎样新鲜的心态跟随祖父的陈家班我已经记不起来了。但是你会看到我的祖父,周围的人都怀着崇敬怀着神秘的目光看着这个人群中像指挥家一样指挥整个陈家班的老人,他的眼神矍铄,手臂屈伸有力,牛角在他的嘴角下发出响亮的天籁之音。那声音告诉着死者安息,生者节哀。那声音引导着逝去的人去往极乐天堂。你看到一群黑色的鸟掠过天空掠过历史的河岸,我的祖父是一个灵魂的超度者。
   每一个老人都有一颗孩童的心,2010年的时候我的祖父常和我的祖母吵架,我的祖父喃喃地嘟囔着对我的祖母说,我不管你了,我背着罗盘就可以吃遍四方。你懂不懂,我的祖母对此嗤之以鼻。她说,你去啊,去啊,你倒是去啊。于是你看到2010年的夏天我的祖父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来回于龙场镇的兴隆大街上,他在李家酒铺喝了二两白干,吃了半斤豆腐干,趔趄着走在柏油马路上,走在不复存在的白沙路上。他就像个孩子。我的祖母说。2011年我的祖母不再和祖父吵架了,在那个午后的黄昏里我的祖母看到天空飞过一只黑色的乌鸦,她惊了一下,只是摔了一下就昏迷不醒了。“那只乌鸦是来召唤你祖奶奶的。”在祖母的灵柩前祖父对我说。有一天也会有这样的鸟来召唤我。祖父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平静如水,如同沉静的一潭池水。唯一不同的是他端着酒碗的手有些发抖。我听到他仿佛在说,可惜以后再也没有人和我吵架了。夜色笼罩下的文家寨子里哀乐响起,惊起纷飞的鸟,那些黑色的鸟带走了祖母的灵魂,越去越远。我常常听到祖母的声音,她说,他就像个孩子。是的,晚年的祖父就是一个孩子。一个忧伤的孩子。
   回顾祖父的一生我总觉得有些遗憾,那遗憾来自于何处我却说不出来。祖母去世以后我的祖父沉迷于书本的誊抄。数十年过去了,岁月在祖父的脸上刻满了如同蚯蚓般的皱纹,可是他的那双眼睛似乎永远年轻。我的祖父从来没有戴过眼镜。你看到我的祖父在25瓦的灯光下誊写着他的经书,他那漂亮到极致的蝇头小楷让你嫉妒。一得阁墨汁的香味四散开来,芳香四溢。我的祖父不久后也与世长辞了。陈家班的三伯为他超度。他的徒弟们敲锣打鼓为他送行。我想像着我的祖父是骑马而去的,黑马多年后闯入我的梦境中,它混身透黑,不带一丝杂毛。我看见它带着我的祖父飞越文家寨的上空绝尘而去。周遭是如影随形的黑色大鸟。我看到我的祖父越去越远,带着他的传奇越去,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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