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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苹果

作者: 来源: 文学网 时间: 2017-07-30 阅读: 在线投稿

   那是一副油光水滑的桑木扁担,虾条似的弓背上,绞上层层木制的垫板,用以弥合因为不堪重负而坠折的裂纹。每年苹果树到了孕胎期,父亲便开始修补它。
   父亲有我和弟弟两个儿子。弟在外地,我在城里工作。家里的农活便全都压在父亲的肩膀上。
   我们陇南属于干旱山区,缺水少雨,虫灾多。这些年,由于世界性的气候变迁,雨水更成为山区的稀客。
   但是,雨水再少,田不可能不种,树不可能不栽。尤其是责任田以后,修渠、打井、垒堰,村里人想尽法子与自然灾害抗衡着。
   在我的记忆中,已经接连3年多的旱灾了。天空像装饰过的蓝色玻璃,太阳一爬上塔子山的山尖,地上便像泼了层着火的热油。父亲露着红铜脑袋、赤着膀子蹲在椿树下,专注地修补着那条伤痕累累的扁担。母亲在灶间烧饭,强烈的阳光吸住排烟不畅的烟道,使灶火燃烧不完全。母亲一把汗渍一把泪的,还要随时找铁丝、寻钳子,接受来自父亲的使唤。旱灾像恶魔般蔓延,它改变着人的脾气,无论再心平气和的人在这般天气里也会心浮气躁,肝火上升。父亲时不时地训斥母亲“快点,饭烧糊了,还不熄火,等我收拾妥了,吃完饭挑水去。”
   父亲吃饭时总是狼吞虎咽,60岁的人了,由于牙口不好,碗里的饭几乎全是囫囵咽下,歇都不待歇一下,就戴上卷了边的破草帽,挑水去了。
   每个双休日,我都要赶回家中,过过“一头沉”的星期天。父亲总是嫌我的肩胛太嫩,挑起水来摇摇晃晃走不稳,他就让我去给果树除除草,剪剪病枝,然后抹上石硫合剂,为苹果树治病。干这些活我极认真,希望在有限的假日能多替老人分担点活儿,让他轻轻松松,并暗自希望着经我医治的这些病树能康复挂果,让父亲高兴。
   有一次,我刚走到果园里,就听到一声声浊重的叹息,抬头望去,木梨一样的父亲双膝跪在一棵枝叶干枯的果树前,模样痛苦得仿佛要哭出来。我扔了锯子,跑过去,父亲手抚着树干,仿佛在抚爱一个得了绝症的孩子。原来,由于旱象严重,果树极度缺水,鲜活的果树枝条全都晒蔫巴了,鸡子大的苹果失去了圆润,变得粗皮皱面,像一颗颗无奈的铃铛挂在枝条上。父亲喃喃自语“水,水,水,这样挑下去,就是把老命搭上,也救不活几棵果树。”父亲脸上的希望被汗水和悲哀冲走,我望着他的痛苦,只能徒叹奈何,嘴皮上也急得燎起血泡。
   父亲失神的眼睛常常望着天空发呆,顺他的目光望去,天空依旧是一块湛蓝的玻璃。父亲核桃般的脸颊上,眼窝深陷,花白的头颅如秋天的芦荻,颤抖的双手标示出一种无言的悲哀。我从没读到过父亲如此衰老,在巨大的自然灾害面前,他就像一只歇翅的老雕,不服气地与天空对视着。这苹果树肥施了,虫杀了,花谢花飞,幼果也结出成型,只要有水,坐待收成。可老天并不成人之美,太阳的轱辘车照旧早出晚归,果农们急得像热锅里炒豆子。泉眼干了,河沟涸了,井里的水越来越浅。那些天,父亲像狮子一般在果园里徘徊。摸摸这棵,抚抚那棵,最后急得直搓手,眼看一颗颗果子失缺了生命的养份,即将凋零。揪心的痛苦通过父亲的情绪烙上我的心灵,我看到父亲快撑不住了,但他终究没有倒下,只把一腔倔强对着那黄铜水烟袋发泄,倒是我抑制不住自己,丑陋地流下了两汪热泪。
   没有办法,疲惫的父亲终于拉起我,进行毫无希望的一搏,在高出水平面十几米的无水区里打井,我知道这是徒劳的,但为了给父亲以慰藉,我还是愿意陪他做这无功的劳动。一丈、二丈,手磨出了血泡,三丈、四丈,人变成了泥猴,仍不见一星湿土。我们仍不气馁,一切为了苹果,无堂的苹果,地狱的苹果,我们仍继续挖下去。
   月亮出来了,孤独地照着劳累的我们,闷热的风吹不干脊梁上流淌的汗液,我们愈来愈乏力,终于体力不支地倒在地上,像体染沉疴的老牛,力尽筋疲动都懒得动了。村里的井水大多都挑干了,雨仍然没有下,巨大的恐怖阴影般笼罩在果农们的头上,再不下雨,不要说上万亩的苹果全都完了,连人的生命都发生危机了,人们像大梦初醒似地涌向村里唯一一口没干的井。绳子缠绳子,水桶碰水桶,争着抢那救命水。有人动粗了,祖宗三代都贴赔出来骂上了,有人抡起了扁担,整个村子失掉了和气和礼节,不就都因为一桶水吗?这场面让人倒吸一口冷气。
   我们继续打井,母亲把家中一罐澄清的水送来让我和父亲喝,水倒进碗里,可父亲并未舍得把它倒进胃里,而是浇在了身边一株幼树的根上。我一霎时明白了父亲与树的感情,也一下悟透了年幼时未悟透的那句艾青的诗句“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着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我瞪着天空中那冷酷的太阳,嘴角都咬出了血。
   中午时分,晴空一声闷雷,村里的田七爷家新凿的井塌了,正在井下施工的田七爷被埋在井里。村里人都惊呆了,木木地朝田七爷家涌去,掏呀掏,黄昏中,老人家终于移到了门板上。他神色安祥,无一点遗憾,夕阳把血色镀到他苍白的脸上,像化妆师为他整容。在他老人家的坟前,人们静默肃立。田七爷的老伴,烧完纸钱,只说了句“老头子你走好,你若有灵,就去求上苍施雨吧,救救大伙,救救苹果。”
   就这样,村里最好的田把式、改良果树最有功的老果农走了。这天晚上,我梦见许多人都在哭,哭声直上云霄,渐渐汇成云霓,汇成闪电,一下子变成滂沱泪雨。
   是美梦成真,是梦的继续,就在人们绝望的时候,天上终于起了风,聚起了云,一会儿就遮天盖地下起了大雨。果农们没人去躲,去避,一任喜雨浇顶。父亲和我,坐在果园的田埂上,看雨水冲刷树冠,看枝条勃发,苹果膨胀,深情地守望着。良久,父亲才伸出枯瘦的手臂,摘下一片湿漉漉的叶子,在嘴里噙着,然后喃喃自语:“七爷,七爷,是你为大伙讨来了救命水。”我似懂非懂的望着父亲,如听梦魂深处飘来的呓语。
   夏去秋来,苹果到了收获期,明天就要开园了,父亲用粗糙的大手在每株树的树冠上挑着摘了一篮最红最大的苹果,和我一同去上坟。
   到了坟地,只见全村男女老少都来了,带着香烛、纸钱,带着满篮玛瑙似的苹果,七爷的坟前汇成烛海果山,父亲点燃香烛,喃喃默祷。我看着那堆冰冷的黄土和山下一望无际即将来采摘的苹果,双膝着地,流下了两行刻骨铭心的泪水,同时献上了那篮来自天堂的红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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