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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警】迷失(小说)

作者: 来源: 文学网 时间: 2017-07-30 阅读: 在线投稿
弥留之际的李孝义回想起来城市的这一年,却比回想这一辈子更痛苦。
   一年前,他的子女们不想再承担赡养二位老人的义务,于是合着伙想出了一条妙计:让老人住到城市,再送到养老院去,这样就省去了一大部分的赡养费用,大家也都省事。于是子女们轮番上阵,与其说劝不如说威逼利诱,把老父亲弄到了城里。老母亲太拗,算幸运的躲过了一劫。李孝义刚一答应,子女们又满脸堆笑地作出了一系列空头支票般地保证,什么顿顿细粮,有鱼有肉,李孝义拗不过子女,被开车送进了城里,但冥冥之中,他的心总是在往嗓子眼里提着。
   李孝义就这样被子女弄进了城,暂时住在子女们为他租的一间公寓里。房间在八楼,所幸楼里有电梯。但正是这电梯有一次险些要了他的老命。刚进城的第二天,老人被卡在电梯里,不会求救,只能对外面大喊,然而他的声音又不是很大,喊起来也不像年轻时那样有气力。于是在那个炎热的日子,他在闷热的电梯里足足憋了八个小时,直到第一个下班的人回来发现电梯失灵找来了维修工,老人才获救。街坊邻居们七手八脚地把老人抬出了电梯,李孝义的脸已经憋得发紫,全身每一件衣服都浸着汗,在送去医院的路上析成白粉状的盐晶。子女们又借这个机会大述公寓的不便,建议李孝义去养老院,可这次李孝义却坚持不去,他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感到一阵悲戚。他留在了第八层的39号间,一间46平的小房里。
   被救回来的那天夜里,他想起第一天来城里时的场景。他不会用钥匙,因为在他的故乡是不用锁门的;他不会用燃气灶,因为在他的故乡还烧着柴禾棒与秸秆;他晚上睡不好,因为他睡了一辈子土炕,弹簧床垫咯吱咯吱的声音撩拨得他心烦意乱;上班时间大家就都走了,只留他一个人在楼里,没人管他的饱暖生死,这在他们村也是绝没有的光景,在村里,儿女外出的老人会有邻居们轮流着请去喝碗茶吃个馒头。
   他想起下午在楼道里踱步时的光景。站在八楼,他不知道做什么才是对的,即使没人规定过什么对错。为带大五个子女他染上了老腰痛,只能哈着腰,活像个被烤干的虾米。窗外直射的阳光刺得他有点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睛彳亍到走廊窗边,探出秃顶的头和精瘦的颈子,郁郁青青的银杏树靠着墙生长,俯视下去只能看到它的尖和凌乱的枝桠。那树像一根细椎,倒插在地里,拔出尖峰对准了李孝义。李孝义像只乌龟一样缩回了头,似乎又什么不吉利的事突然要发生。他想起少年时村东头的那棵千年银杏,和他好几辈以前的爷爷一般岁数,有好几口猪绑起来那么粗,几个大汉合抱都抱不住。巨大的树冠不容你在地上窥伺它的顶端,夏秋时节村里人会捡食白果。他记得老一辈说,那银杏是一个延伸到天宫的梯子,丰收时节天官会用白果打赏劳作了一年的人们。他从没想过其实银杏只是一种稀松平常的树,仿佛天宫也跟着在那个尖峰上摇晃,最后砸在他头上。也许是出于这种恐惧,他才猛地把头缩进了窗子。
   回到卧室,他看着窗外一辆辆车像在一成不变的路上奔走,想起很小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和老伴看蚂蚁,啷当着清鼻涕一看看半天的。两个人青梅竹马,一辈子不多言不多语,虽然度过了无数的饥荒,但是日子总算还是过的太平安康,隔三差五还能有点余粮。
   在公寓孤独的生活了半年后,儿女们终于用那在名利场里练就的说服力把李孝义老人拉到了一家廉价的养老院。他的大儿子开着小轿车送他来到了养老院。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大儿子想让他看看城市长个什么模样。眼前那辆红色的汽车后备箱盖与车体之间的缝隙,像城市人咧到耳根的嘴角一般地嘲笑着他的土气,鲜红的刹车灯又像一双眼睛鄙夷着他的无知。再一抬头,远方的高楼一座连一座,参差不齐的把蓝天撕破,使他想看一眼蓝天都愈加困难。他有点憎恨这些高楼。耳畔,堵在车流中浮躁的人们的汽笛声此起彼伏,既不像知了叫,又不像蛤蟆叫,只是搅得他心里也浮躁起来。
   在养老院里,他每天无所事事,只能看电视打发时间,但也只能用那只好用的眼睛。在公寓的半年里,他的一只眼睛成了田螺眼,看什么都看不清。新闻里说他老家今年又迎来了丰收,其实他光看看天就知道,今年准是个歉年,老伴的日子又不好过。他看到电影里一个人被很多人杀死,却又在另一部电影里打死了很多人。他看到广告里那些灵丹妙药,那些神奇的枕头垫子,没有一样能治好他的田螺眼和老腰痛。他又患上了严重的肝病,养老院的饭菜反复折磨着他那曾天天与粗茶淡饭打交道的肠胃。床变成了板床,没有了弹簧的咯吱声,至少李孝义老人现在能安心睡个觉了,可肝区的疼痛又把他拽出了梦见故乡里的老伴的梦,一把推回了孤冷的夜色。
   现在的他因手术失败将要进棺材板了。他知道自己已经差不多了,他希望能埋在他村东头那棵银杏底下,按老一辈的说法,那样就能去天宫混个一官半职赐福子孙了。他想放弃治疗回村子里去看一眼老伴,老伴八成还不知道他要死了的事。他想再去村西头老王头家和老王头一起下着象棋,抽上一袋土烟。眼前突然的光芒又让他眯起了眼睛,在光芒里,他感觉自己在腾空,仿佛从那具大限已到的躯壳中解脱出来。他看到儿女们站在他的遗体旁,没有一个人哭。
   他明白了,是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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