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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城笔记(二十)

作者: 来源: 文学爱好者 时间: 2017-07-30 阅读: 在线投稿

   某日,曾于新集的林莽间,拾遗得两朵硕大的木花。一朵绝似千年灵芝,一朵似叠加的浮云。均为造型天成的绝佳艺术品,非人力所能为也。归来后,将其供奉于我的书桌几案,与典籍册卷诸般乐器为邻为友,方不辜负造化的一番心血深意矣。
   陶乐融融寄意高远际余,却亦惊悉木花其实是树木“癌变”后,长出的恶性肿瘤。其孕育成形长大的过程,当是树木惨烈酷痛煎熬受罪的代名词,差强可比河蚌育珠,牛黄生成。倘纯天然的过程进行得隐秘无声,或不足直观感同身受其创痛,而亲眼目睹人类将烧红的钢钎洞穿进百年的白丁香树身,待其伤口化脓感染结痂后,再获取沉香一幕,便不免唏嘘伤感了。将自身的贪欲和所谓的幸福,建立嫁祸在其他口不能言的物种痛苦基础上,于心何忍,于心何安?
   于是,静夜时分,当我和这两朵木花相看两不厌时,心里总有某种牵扯得疼痛的恍惚和幻灭感……
   寓居密城已三载,我笔下的密城世界亦真亦幻,多是清风白云自相和,尚余人类童年和农耕时代余温,及山水诗词画卷残韵。它宁可包容庸常和鄙俗,但拒绝血腥和暴力。即使此地三千年前上演的那场文王罚密的战争,亦被我轻轻一笔带过了。窃以为,任何行为,都该有其特定的场所。就像暴力当属于征战杀伐的疆场,和夜雨十年灯的江湖。文字场是形而上的,是另一种宗教符号和道场,是引渡人灵魂向美向善的净土。我一直对暴力文字的始作俑者,有莫名的厌倦和疏离。任何摆错了位置,看错了对象的前卫变形“艺术”作为,总有些滑稽和令人愕然。就像东晋某个惠风和畅的日子里,书圣王羲之等一干人兰亭聚会,论道赋诗曲水流觞琴瑟相和际余,一人突然秀起了肌肉和力量,卖萌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文字一旦偏离了美和善这个清规戒律,无论理由如何冠冕堂皇,终归是形迹可疑和居心叵测的。书写者有可能被神化成戴着桂冠的跳梁小丑,但终成不了真心英雄。然而,我的如诗似画如梦若幻的密城世界呦,却有一处令我伤感和无限追思的废园——另一朵开在我心灵世界和文字星空的木花——以骷髅和化石样倔强地常开不败。每一次遥远地追思和凝望,都让我的心抽搐滴血。落在纸上的与之相关文字,也同样地颤抖,滴血,氤濡着素白如练的心灵壁纸,如泣如诉如嚎如啕,终止于长歌当哭了——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我心伤悲,莫知我哀;魂兮归来,相忘江湖……
   今夜又漆黑如墨,河汉俱晦,风急天高。我独立在密城文化广场上向北远眺,河对面山坳里唯一的红灯笼,又心事重重地从那座窑庄废园里若隐若现了。它是那样地虚弱无力,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夜宿或不眠的行人。然而就此寂灭,亘古地烟消云散,似又心不甘,满腹话儿从何讲呵。然而,一张口就失声了。
   灯笼的主人或竟至于她本人,形体早已香消玉殒,饮恨九泉了。只能通过这漂浮的红灯笼,在时隔三十年后,向心念动起,辄有感应的我致意打招呼,隔河寒暄几句。风就是她的声音,云就是她的形体。然而,她的故事呢,只能借助于我的文字还魂了。我来密城不久,冥冥中,她就和我有个约定,相约去寻找并圆共同的梦。只是,这约定很私密,她知,我知。天不知,地也不知道的。
   大约是我来到密城不久的某个周末,惯常地徒步回家的半山径上,突然瓢泼大雨劈头盖脸而下,间杂电闪雷鸣。瞬时山谷间白茫茫雾蒙蒙一片,被淹没进密密匝匝的雨线经纬网中。我开始发慌发懵,头脑变得一片空白。出发前天就阴沉着,但想着已是深秋时节,不可能下暴雨的。然而,天有异象非人所能猜度料中的。不多时山谷间响声如雷,山洪似脱笼野兽狂奔而出。我已被浑浊的泥水冲得站不稳了,只要抓住道旁一颗不大的山杜梨树干。残余意识里,我遇上大麻烦了,用山里人的话说就是命尽了。虽然初来山川不久,但亦是间或听说过山洪爆发的厉害程度的。曾有放牧者连人带牛被冲走了,雨过天晴,在一百里开外的彬县河道里才捞着尸首。有经验的山民嘴边常挂一句话:出门看天色,进门观脸色;不会烧香得罪神,不会说话得罪人。那末,我既没有经验看天色,而到了庙宇也只是双手合十施一礼,从未焚香亦未点过纸。肯定是得罪神了。这回,怕是在劫难逃了。冰凉的雨柱浇灌下,眼圈竟然一热,鼻子也酸酸的。原来,我现在还会流泪,也有不甘心的时候......
   就在此时,她像一片轻云飘到我身边,手里还打着一把硕大的猩红的雨伞。迷糊间亦分不清究竟是伞,还是斗篷。反正,足以严严严实实把两个人包裹在内。神思恍惚间,总疑心这是一件法器。有点像《封神榜》里的混元伞。
   几乎没看清她的样子。她只是拉着我从草丛掩埋的另一条窄斜小径上奔跑。感觉到她的手冰凉,像握着一块玉石。看得出,她似乎对路径很熟。在茫茫雨雾里,竟然拉着我在羊肠样的山径上疾走如飞,根本无视脚下泥泞打滑的路面。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许是一瞬,许是很长时间。最后,在一处古老的窑庄前停了下来。大门的样式及窑洞里的家具摆设,全然是我记忆里三十年前的做工。厚重结实的木料,刷着本色的清漆,有些还雕着一些奇怪的云龙及岁寒三友图案。更奇怪的是大门前及露天的院子里是干的,没落一点雨。我记得临出发时应该是下午时分。然而现在却分不清是白昼还是黑夜。但里面的陈设是一例的清晰,直视无碍。好像也未见点烛火或拉电灯。一例的安静,寂寂无声。亦不知从何时起,我的衣服也干了,感觉不到一丝的冷。
   她的面容似乎被笼罩薄雾样的惨白和忧伤中。话语缥缈而又空灵,好似雁字回时,空谷回音。
   “在这儿住一夜吧。炕已经烧过了,桌上有烤的红薯和洋芋,米汤在厨窑的锅里。明早走的时候,扣上门就行了。”
   她出去了好一会儿,又行色匆匆地进来。似乎记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压低声音,神色庄重地添了一句话。
   “我读过你的文字。三十年前,我也是密城人。以后的月圆之夜,你若站在密城北眺,看见山坳里的红灯笼亮起时,请记着写写我。三十年了,我心累了,想靠在你的文字里取取暖,歇缓一下。一如你现在这样……”
   那顿饭是我自告别童年,成了一个离家的孩子后,吃得最香甜甘饴的一回;那夜是我睡得最深沉无梦的一次,一如躺在深远厚重的地心。
   后来,我跟一些极贴心要好的人提起此事时,他们都认为我痴人说梦。或者那会儿被雨浇懵了,脑袋里出现了一些癔症幻象而已。至于化险为夷,那是侥幸或体质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么……
   我只能无语。月明星稀,乌雀南飞,那盏红灯笼未出现的夜晚,我就将心里的秘密讲给清风薄云夜游鸟听。
   过了很久,我无意间听到了一件密城的往事。河对面的村子里,半山上最高处的那所独门独院的窑庄里,三十年前,发生过一起灭门惨剧。那时候,突然有一批来自华北平原的人,来到包括密城在内的西北农村一带找对象说媳妇。男方多为当地“剩男”,大龄且相貌不佳。然而,他们出的彩礼高,那边又条件好。对远村僻壤贫穷的农家还是很有吸引力的。于是,密城的这家姑娘远嫁了。半年后,又逃了回来,死活再不愿回去。在某个风急月黑天高的夜晚,夫家的弟兄五个倾巢出动,幽灵一样潜到密城,将女方一家悉数杀害灭门,无一幸免。此后,半山上剩余的农户都相继搬离。那里彻底荒芜人迹罕至了。倘有不听话的小孩偷着上山摘梨打木瓜,被父母知道了,便吊起来用皮带往死里打,让其长记性。
   那盏红灯笼亮起的夜晚,我再不敢偷懒或虚度年华了。便以这些杜宇啼血样的文字,在密城留痕,在我此生剩余的生命里留痕。
   忆秦娥,箫声咽。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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