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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台阶(小小说)

作者: 来源: 文学爱好者 时间: 2017-07-30 阅读: 在线投稿
胡二伯家堂屋门口有三步青石台阶,每一层台阶都有名字,这是胡二伯一次喝酒后跟我说的。胡二伯说,头一步台阶叫保定,二步台阶叫石家庄,最上面的台阶叫北京。二伯说,这可是二伯的秘密,二伯只告诉你,不许跟别人说,怕人笑话。
   台阶还有名字?我觉得新奇,开玩笑说,二伯,你家里屋是不就该叫中南海了?二伯答非所问,又似自言自语地说,这也是你二伯后半辈子最重要的三个台阶,二伯就靠着这三个台阶活着呢。
   我知道,二伯又在想念远在城市的三个儿女了。
   胡二伯除了种地,很早就开始养鸡,千八百只蛋鸡,养殖场规模虽不大,收入在当时还算不错。那年他攒了些钱想买块地建鸡舍,扩大养殖规模,赶上大女儿考上了大学,胡二伯思考良久还是决定先供大女儿上大学,于是放弃了扩建,继续侍弄那千八百只鸡。大女儿毕业后在保定市里找了工作,信誓旦旦地说要报答父母养育之恩,把第一个月的一千多的工资全部交给了胡二伯。胡二伯想,爹妈怎么能花你的工资,先给你存着,等你结婚买嫁妆时再用。胡二伯美滋滋地在储蓄所给大女儿开了户,等着不断地为她存款,可大女儿那边却没了下文,原来她开始和男朋友筹划将来自己的小日子了。后来大女儿提出想买房钱不够希望家里帮助时,胡二伯无奈地说,你妹妹也考上大学了。
   二女儿考上的是省城石家庄的大学,当时胡二伯已经为手里的几万存款作了两手准备,二闺女考上就先供她上学,考不上就翻盖家里的房子供小儿子娶媳妇用。二女儿满怀激情地上了大学,胡二伯看着自己住了几十年的旧房子激励自己说,好好养鸡,不信这四年时间挣不来几间新房钱。想法固然好,谁知在二女儿大四时,禽流感袭来,养鸡场血本无归。那一年,二女儿毕业留在了石家庄。
   其实在胡二伯本心里,根本不想让小儿子也考大学,他只想让儿子留在身边,帮自己种地养鸡干点家里的力气活,或者干他自己喜欢的事,反正不愿他离自己很远。养儿防老,越是上了岁数,胡二伯心里这种情节越是浓重。但是儿子的心思和两个姐姐一样,一定要上大学。胡二伯没有理由让高中成绩优秀的儿子辍学回家,只能顺其自然,送儿子如愿地去了北京的大学。
   儿女们都走了,往常热闹的家里,只剩下一对相濡以沫的老夫妻过着不咸不淡的生活,再有就是一千只蛋鸡咯咯哒咯咯哒在年久失修的鸡舍里叫个不停。
   早上起来喂鸡收鸡蛋,接待批发鸡蛋的小贩,批发不完的鸡蛋装在三轮摩的上去县城市场卖,回来的时候偶尔会去银行,给上学的儿子汇去生活费,胡二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近几年养鸡行业不景气,利润低,有时一赔就是好几个月,胡二伯生活里每样支出都得精打细算。
   儿子毕业了,没有回家找工作的打算,执意留在北京,可是北京工作并不好找。胡二伯在村里生活一辈子,在北京没有一个亲戚朋友熟人,自然帮不上忙,找工作的事只能儿子自己努力。儿子来电话说,有个朋友的父亲愿意帮他找个好点的工作,可需要几万块钱上下活动。
   胡二伯说,昨天,你妈去了医院,查出癌症了。
   胡二伯卖了养鸡场,拿出所有积蓄给老伴做了手术,老伴病病歪歪了两年后,还是离他而去。安葬了老伴,三个儿女商议着各自出多少生活费给胡二伯养老,胡二伯说,我还不到六十,不老呢,能挣钱养活自己呢。你们各自都得结婚养家买房买车,花销大,自己挣的自己花吧。
   儿女们各自回了自己的城市,最为不舍也最无奈的是胡二伯的小儿子,工作普通,挣得不多,除去租房和日常花销,谈恋爱时花钱都得精打细算。他本想多照顾下独居的老父亲,可终究力不从心。
   独居的胡二伯,开始日渐苍老,日渐消瘦。
   胡二伯住在那所青砖灰瓦房顶长有很多茅草的的老房子里,除了侍弄那几亩地,他每天去工地当小工,工资八十。下工回家后自己做饭,一个人懒得放桌子,把馒头掰开往菜碗里一泡,端出门去坐在台阶上开吃。
   不知从何时起,胡二伯对门口那几步青石台阶有了特殊的感情,在家里接到儿女从城市打来的电话,他总是不自觉地拿了手机走到屋外,边在台阶上上下踱着步边接听电话,嘴里不是念叨保定就是石家庄,或者北京。
   保定,石家庄,北京……不知道是哪天胡二伯来了灵感,就给台阶取了名字。台阶有了名字以后,胡二伯更愿意把台阶二字挂在嘴边,我的儿女,是一步一个台阶往上走的。每每邻里间闲谈涉及儿女的事,胡二伯总是这么说。看到别人家都有年轻力壮的儿女干活,胡二伯就想,自己家的孩子毕竟都在台阶上,比他们站在平地的农民有高度呢。遇到邻居串门,问及儿女的事,胡二伯就爱来了精神,总会坐在台阶上不厌其烦绘声绘色地给客人描述城里人的美好生活。
   夏天的某个午后,我去胡二伯家借锄头,发现大门插得很死,隔着门缝望去,看见胡二伯躺在地上。我感觉到情况不妙,忙招呼邻居翻墙进院。
   胡二伯躺在堂屋台阶下的地上,早已经没有了呼吸,被胡二伯起了名字的三个青石台阶上,散落着已经摔碎的饭碗残片,还有许多泡过的方便面面条已经变质,勾来了许多烦人的的苍蝇和蚂蚁。
   人们说,胡二伯是因为心脏病突发,才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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