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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

作者: 来源: 文学爱好者 时间: 2017-07-30 阅读: 在线投稿
“大家已经看到了,通过帅气主持人简单介绍,现在摆在我们眼前的是一件朴素的红木作品。尽管它存在的时间可能并不久远,然而如你所见它做工别致,无一不呈现着华夏元素的独特韵味和人文旋律。尤其它血一般颜色的朱红釉面深深镌刻了‘张章’二字,你瞧这字,刚劲有力又隐藏着万古柔情,一弓长张,一立早章,兼容并蓄惹人遐想,更凸显了我们中国汉字文化的精妙与玄奇。写出‘张章’的人一定是高深莫测的大儒呢。”
   台下掌声雷动。做为华夏子孙的人们此刻感到十分自豪,或男或女,盯着大屏幕的每一个人都认为这是极其客观地评价他们自己。
   “不,不对,它不是红木的。根据我的经验,我判断它是松木结构的。”
   地动山摇的掌声戛然而止,静下来的偌大会场衣物窸窣声一阵、一阵。愕然的人们竖耳等待着下文,虽说接下来的内容除了否定之外很可能是刻薄的嘲讽。
   “别再固执己见了,拜托,你必须得承认它是红木的。而且,我敢肯定它是绝对极品的南洋红木。很显然,它拥有着比较高的商业价值。朋友们,即便再是出类拔萃的专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我们得原谅他们的失误,良马也会失蹄,这不足为怪。”
   台下轰响起奚落的笑声。
   “是你武断。朋友们,我得澄清,我是这方面的权威。请你们务必相信我,真的,千万别听他胡扯的误导;它无懈可击的结构密度告诉我:它是松木,西伯利亚红松。”
   人们又夸张地笑了,像是在鼓励他们二位。
   “荒谬。松木太硬不适合做这个。”
   “哦,必须选择软的对吗?提倡价值的你暴露了资本主义的软弱。”
   “我要提醒你,请别忘记我们这次活动的目的是为了慈善募捐。在你看来它毫无经济价值的时候,等于残忍地剥夺了伤残人士们应得的面包;依据你的身份,这不合时宜。”
   “你错了,我绝无此意。我想说的是,按照你的角度它若真是你判断的工艺品的话,可它为何连一点艺术性的雕镂痕迹也没有呢?请解释下,为什么没有?别告诉我你的艺术水准停留在‘张章’的可笑东西上流连忘返,我们不是在玩猜字谜的游戏。它只能是红松。它的款式证明它不属于中国,也许是那些十月革命时期跑到中国政治避难的哥萨克们带来的。难道没发现吗?它的设计者颇具匠心,使它仅仅可以容纳两个人,多浪漫的意境啊,咱们中国人可没有俄罗斯人那么罗曼蒂克。所以我得出结论:它和十月革命的历史息息相关,它的真实价值并非来自物质本身的商业价值,而是具有十足的革命历史意义,它会让即将的拥有者获得历史的重量,抬高他的身份。”
   在一个私营企业家赞助的慈善拍卖晚会上,两位善于雄辩的学者卸去以往风度翩翩的华丽衣装,争论得面红耳赤,撕破脸的他们互不相让。我们常在电视屏幕看到他们:他们其中的一位是知名的家具鉴赏家,另外一位是研究木质结构的权威;皆是声名显赫的公众人物。荧光灯闪烁,坐在台上的他们西装革履,恰当的术语滔滔不绝令人高山仰止。
   “革命意义?笑话。”家具鉴赏家对木质学权威的一番话嗤之以鼻,他反驳说:“你这简直是信口雌黄的编瞎话。要知道,它是在广州乡下一户人家被发现的,同哥萨克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并且它最初的拥有者毫无必要舍近求远取材西伯利亚红松,从理论上看完全不符合起码的逻辑。”
   是是是,人头攒动的人群附会着。
   “你才是个笑话,”木质学权威有些生气,他冷笑一声,随即不屑一顾反击道:“天大笑话。世上没有人会使用上品红木制作这样的小玩意,这太过奢侈。当然,除非是像你那样的头脑迟钝者。”
   对对对,激动的人们对他也表示大加赞同。
   “你骂谁迟钝?”
   家具鉴赏家怒容满面,嚯地站立起来。
   “迟钝者。”
   木质学权威斜乜着眼,显得若无其事。
   “你理屈词穷导致出言不逊。”
   “你欺世盗名。”
   “放屁。圈里人谁不知你是个滥竽充数的家伙,你的底细我了解的很,还不是因为你的姐夫是省长你才如此嚣张?幸亏你是木匠出身没文化,否则他抬举你做文化厅长也不一定呢。”
   “他妈的,你个穷教书底子的装啥鉴赏家?”
   “你姐夫退休了,别他妈跟我装大爷。”
   “去你妈的……”
   号称善于雄辩的二位大师明显跑题了,弥足珍贵的逻辑学问丢得一干二净。
   台下观众们激动得要死,很乐意看到他俩进行一场散打比赛。
   台上的他们再也不谦逊有礼了,伸胳膊撸袖子,就像两个下河洗澡的小男孩,赤条条地展示他们灵魂的本真原貌,完完全全纠缠在了一块儿,唇枪舌剑骤然演变成肢体厮打。
   不同角度的摄影机被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效率可嘉地分别屏蔽遮掩住了。大屏幕播放着《春江花夜月》,这浓郁的中国风格配合着目前的乱局,彼此相得益彰。
   台下看热闹的人们此时此刻也分成左右两派,站在各自关于红木和松木的立场喋喋不休争吵着他们本不理解的知识。叫骂声混淆一片,是与非完全模糊了!
   有个人,他是参加此次募捐大会的伤残人士代表中的一个;也是屈指可数的一个,其余的同样悲惨命运的同类被冷酷地隔绝于凉冰冰的钢铁大门之外。他杵着一根类似文明棍却不是文明棍的棍子,他戴着墨镜,攥着那根棍子探路,根子触地的声音哒哒响,仿佛下雨。他胆战心惊穿越台下闹糟糟的人群;他颤颤巍巍摸索着登上台;两位大师还在生动地现场表演着互相以狂骂伴奏的拳打脚踢所组合的原始舞蹈,主办方也一时难以劝分气恼至极的二位。
   他不是来劝架的,当然,也不具备那种显示荣耀身份的资格。
   其实他一开始听到鉴赏家拆解“张章”二字时就心头为之一震,这是属于他自己的秘密,美妙的掺杂遗憾的秘密,诗人会说那犹如一杯醉人的苦酒。
   他终于找到了,他深情地抚摸着它,抚摸着“张章”棱角突兀的有形沟壑,手指快要被尖锐、锋利、无情的汉字方块模棱磨出血。它曾是他的作品,那时心灵手巧的他还不是盲人,歪歪扭扭的“张章”是他二十岁时留下的一个迷惘的念想:
   那一年他恋爱又失恋了。他姓张;她姓章。
   顺着他黑洞洞的眼眶,哦,妥帖地说应该是两个失去光泽的窟窿湿润了,墨镜下顷刻出现了两条滚热的小溪,被地球引力勾引着,途经瘦削的脸颊,有一些苦涩的支流使坏地进入了他的嘴里;他不知道它究竟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它是张小桌子,小到两个人就餐便足以紧凑不已的小桌子。它是由随处可见的廉价榆木制成的,产自黑龙江的榆木,并非广州。
   小桌子和共产主义革命套不上任何关系,和资本主义也毫无瓜葛。它首先只是一张桌子,用来摆放面包的,文革时小学肄业、字识得寥寥可数的瞎子喃喃说,我们需要的是面包,而不是什么红木的价值与松木的意义。
   可是打得不可开交的人们听不见,更看不到那潸然滚烫的泪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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